前篇:第一章 回歸
青葉城的石垣被風吹得很乾。腳下的土還是從前的土,可眼前的燈火已經密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地形。我站了一會兒,忽然被拉回很早以前的那個房間。
五歲。
天花過後,右眼什麼都看不見了。腫、痛、然後是永久的黑暗。母親進來的次數變少,抱弟弟的時間變長。她說話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的時候,我總是把臉轉向牆壁。有很長一段日子,我幾乎不說話。不是抗議,只是覺得自己被放在一個較小的角落裡。
後來父親從京都請了人來。
虎哉宗乙。瘦,話不多,進來的時候身上有墨與舊紙的味道。他沒有要我振作,也沒有說「你要堅強」。他只是把書一本本帶進來,有時候念,有時候放著。有一天,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得起皺的紙,在我面前慢慢攤開。
那是一張簡陋的地圖。
墨線畫得很粗,有些地方甚至只是大概的輪廓。他用手指點著,說這裡是京都,這裡是海,再過去,有人傳過有很大的陸地,有熱到會冒煙的水,有一整片細到能流進鞋子的沙子,還有冷到呼吸都會變成白霧的地方。
我聽不懂全部的話。
可我記得自己的左手捏緊了被角。右眼什麼都看不見,左眼卻覺得那些墨線突然變得很高、很遠。房間還是原來的房間,牆壁還是原來的牆壁,可我第一次清楚感覺到:原來我住的地方,只是某一塊很小的角落。
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。
不是因為興奮到睡不著,而是因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熱,又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我反覆想著他說的「熱到會冒煙的水」和「呼吸變成白霧的地方」,覺得那些東西既不真實,又比任何真實的東西都更靠近我。
從那以後,我開始真正問問題。
海的另一邊真的有人嗎?他們說的話我們聽得懂嗎?如果走得很遠很遠,會不會有一天連伊達這個名字都變得不重要?虎哉大多不給完整答案,只說「有人這樣寫過」。但就夠了。對一個被關在房間裡、少了一隻眼睛的孩子來說,「有人這樣寫過」已經是一道縫。
我不是一開始就想當家督的。
有好幾年,我其實認真想過:如果把位置讓給小次郎,我是不是能輕一點?少被人用「那隻眼睛」衡量,多一點時間去讀那些我還讀不完的東西,甚至——如果運氣好——有機會真的看見地圖上那些我說不出名字的地方。自由聽起來很誘人。
可每當有人在廊下低聲議論「獨眼的少主將來恐怕扛不起事」,那股熱就會變硬。
那是一種幾乎帶著怒意的決斷:我不接受別人替我劃下能走多遠的界線。於是我開始主動練、主動聽、主動出現在父親看得到的地方。右眼讓距離感變差,我就用更多時間去適應。有一次被帶到戰場附近,第一次聞到燒過的味道和血味,回來後吐了,卻也沒再提過「不想繼承」的話。
十八歲,我接下了家督。
不是毫無猶豫,而是到了那個時間點,我已經選好了方向:與其把位置讓出去換取所謂的自由,我更想自己握住缰繩,然後把「自由」定義成「我能決定自己還要往哪裡要更多」。
現在我站在青葉城的石垣上,看著下方密到幾乎溢出來的燈火。
那時候被地圖點燃的熱,後來變成了領地、變成了城、變成了一次次把籌碼推出去的決定。有些決定漂亮,有些殘忍,有些到今天想起來舌尖還是苦的。
可最初的那一下,其實很單純。
只是一個少了一隻眼睛的孩子,突然發現世界比自己以為的大,然後怎麼都忘不掉。
風又吹過來。
我繼續往下走。